數百年來，在河洛交匯處，有座莊園始終保持著某種令人神往的沉默。這座占地240余畝的河洛康家莊園，如今人來人往，成為人們探究豫商生活的寶藏，而實際上，在這座用600年建成的時空迷宮里，每塊磚石都是打開的史冊——它們記錄的不只是康家的沉浮，更是具有代表性的豫商往事；他們展示的不僅有中原建筑的美妙，還有耕讀傳家的家族故事……
康百萬莊園
木輪車碾出的百年商道
康百萬，并非指哪個固定人物，而是指河洛的康氏家族。那就讓我們從這個家族安家在河洛之地的那一年說起——
鞏義市街鎮的老槐樹下，至今流傳著康氏先祖的創業歌謠“洪武年，大槐樹，康守信推車賣豆腐”。
據說，康百萬莊園所在的康店村家譜600年不斷，其家譜顯示，康店村人的祖根在山西。
那是在明洪武年間，朱元璋面對戰后的破碎山河憂心忡忡，下令人口遷徙。在那龐大的拖家帶口的“移民潮”里，李氏帶著3個兒子在洪武九年來到鞏縣橋西。其中，兩個兒子繼續向山東遷徙，李氏和兒子康守信留在了橋西。
據傳，康守信最早的生計是推車賣豆腐。哪料，這個從山西洪洞遷來的年輕人獨輪車里的豆腐渣，竟“發酵”出一個縱橫六省的商業王朝。
之后，康守信便在鞏縣扎了根。
一直到第六世康紹敬的時候，康家開始了百年興旺。
康紹敬曾出任洧川驛丞和山東東昌府大使，負責地方水陸交通與官鹽、稅務等事務。這一官職不僅讓康家積累了政治資源，更重要的是為家族涉足商業領域提供了契機。
在康紹敬的努力下，康家的生意逐漸有了起色，不僅在當地小有名氣，還與周邊地區建立了穩定的商業聯系。康家開始從一個普通的農耕家族向商業家族轉變，這一轉變為康家的繁榮發展拉開了序幕。
隨著康家的壯大，橋西這個名字也逐漸被人淡忘，人們開始稱康家所住的地方為——康店。
“人行千里盡是康家田”
每個綿延數百年的大家族里，都有幾個杰出的人物出現。
在康家歷代人物的展廳內，展示著康氏家族從明代到現代有功名的人物共412位。其中，總讓人們津津樂道的，有康家12代莊園主康大勇打破“仕不經商”的思想桎梏，開辟了大河行船；14代莊園主康應魁兩次懸掛“良田千頃”金字招牌，土地達18萬畝，達到鼎盛時期；15代莊園主康道平，耗資萬兩白銀，修筑金谷寨，抵抗捻軍，為康百萬家族中歷代職位最高的人物，三品武官；17代莊園主康建德耗資百萬兩白銀，迎接慈禧太后、光緒皇帝兩宮回鑾……
其中，有這么幾位人物，必須要記上幾筆：
到了清朝康熙年間，康家迎來了進一步的繁榮。康大勇作為康家第十代傳人，是康家商業版圖的重要開拓者。他敏銳地洞察到海禁開放后沿海貿易的巨大商機，毅然決定將家族生意向山東沿海拓展。他親自率領船隊，沿著洛河、黃河進入大海，與沿海地區的商人開展貿易往來。后來，他在山東蘭水縣建了棧房，也就相當于在外省開了“分公司”。
康家第十四代傳人康應魁，生活在清朝乾隆、嘉慶時期，這一時期康家的財富和影響力達到了頂峰。康應魁曾向清廷捐贈巨額白銀，幫助朝廷鎮壓白蓮教起義。這一義舉不僅贏得了朝廷的嘉獎，也使康家的聲譽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康大勇造了船，康應魁則建了造船廠。已經很難用數據去考證繁盛時期康家擁有多少艘自己的船了，只有順口溜依然在民間流傳“河里行的康家船，岸上種的康家田，路上跑的康家馬，棧里借的康家錢”，那時，康家的船航行在洛河、黃河、運河、涇河、渭河和沂河，也就是“六河”。
而更讓鞏義當地老百姓津津樂道的，是康應魁的一場壽宴。
康應魁75歲生日那天，族人和鄉親們來為他祝壽。酒過三巡之后，這位老人拿出一個匣子，正當大家紛紛猜測這里是什么寶物的時候，康應魁打開匣子，里面是鄉里鄉親的借據。這位老人一把火燒掉了這些賬目，然后提前離席了。這種商人的“散財”方式，讓康家更讓人尊敬和推崇。
康鴻猷，康家的最后一位“掌門人”，生活在清朝末年和民國時期。1900年，八國聯軍攻入北京。慈禧太后帶著光緒皇帝倉皇逃向西安，1901年，李鴻章代表清政府與八國聯軍簽訂了喪權辱國的《辛丑條約》，慈禧又“風光”地從西安經河南返回北京。康鴻猷獨資修建了黑石關行宮，架設浮橋，鋪了御道，在慈禧臨走時又奉上了一百萬兩白銀及價值連城的“一桶（統）江山”。慈禧就非常高興，說：“不知此地尚有百萬富翁。”從此，康百萬這個稱號就隨慈禧的金口而名揚天下。
然而，這次捐贈也讓康家元氣大傷，進一步加劇了家族的經濟困境。
自此，康百萬家族，以財取天下之抱負，利逐四海之氣概，創業于明代，漸興于清初，乾隆時進入全盛，咸豐以后逐漸沒落，民國中期走向衰敗。
這個河洛康家，從六世祖康紹敬到十八世康庭蘭一直富裕了十二代、400多年，縱跨明、清、民國三個歷史時期。其農業經濟橫跨豫、魯、陜三省，土地達18萬畝；其商業經濟船行洛、黃、運、涇、渭、沂“六河”，財富無以數計。明清時期，康百萬、沈萬三、阮子蘭被民間稱其為“三大活財神”，并制成年畫，家家張貼，年年祭祀。民國時期，康百萬同樣是中原巨富之一。新中國成立以后，康百萬莊園與四川劉文彩莊園、山東牟二黑莊園并稱為全國三大地主莊園。其中，康氏莊園無論在時間跨度，還是占地規模，都居于首位，名聞天下，聲震中原。“頭枕涇陽、西安，腳踏臨沂、濟南；馬跑千里不吃別家草，人行千里盡是康家田”是其真實寫照。
這個富甲一方的家族，終于也在時代的線裝書里合上了屬于他們的篇章。
莊園里的驚鴻一瞥
莊園又名河洛康家，始建于明朝中葉，明末清初初具規模。
如今，作為鞏義地方力推的一個文旅景點，康百萬莊園是十七、十八世紀華北黃土高原封建堡壘式建筑的代表，被譽為豫商精神家園、中原古建典范。莊園的大部分建筑由于各種原因已經而不復存在。目前可以參觀的是主宅區，只占整個莊園的十九分之一。
除主宅區之外，當年康家還有另外四大居住群，張溝、寺溝、龍窩溝、東西福祿堂區。南大院是當年康家一個官院，棧房區是集倉庫、辦公、做生意為一體的地方。康家還有自己的祠堂、戲樓、花園區、菜園區、林場、木材廠、造船廠、磚瓦廠、飼養區、溜馬場等，可以說是一個自給自足、自產自銷的小型封建社會。在南邊與主宅區遙相對應的，是康家在1861年為抵抗捻軍而修建的軍事寨堡基地金谷寨。金谷寨修筑在邙山頂上，地勢十分險要，易守難攻。因此可以說整個莊園是十七、十八世紀華北黃土高原封建堡壘式建筑的代表。我國著名建筑專家李傳澤也稱該莊園是“全國硬山式建筑中最完整、最典型的代表”。
莊園的主宅區位于核心位置，由多個四合院組成，是康家主人居住和接待重要賓客的地方。主宅區的建筑高大寬敞，裝飾精美，顯示出主人的尊貴地位。在主宅區的兩側，分別是棧房區和作坊區。棧房區主要用于存放貨物和進行商業交易，作坊區則是康家從事手工業生產的地方。
南大院是康家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它是康家子弟讀書學習的地方。祠堂區位于莊園的后部，是康家祭祀祖先的地方。祠堂建筑莊嚴肅穆，供奉著康家歷代祖先的牌位。
家訓里的永恒月光
在莊園里移步換景，其實，更打動人的，是康家繁盛數百年的家風家訓。
比如在主宅區，有一副楹聯“志欲光前唯是讀書教子，心存裕后莫如勤儉持家”，是說，想要光宗耀祖，必須讀書教子，要造福后代最好的辦法是勤儉持家。
“進入康百萬，先看留余匾。”最著名的，當然還是康家莊園文化的象征、鎮館之寶——“留余”。前面兩個突出的篆字就是留有余地的“留余”二字，它上面的內容開篇提到“留耕道人《四留銘》云：留有余，不盡之巧以還造化；留有余，不盡之祿以還朝廷；留有余，不盡之財以還百姓；留有余，不盡之福以還子孫。”這里引用了南宋留耕道人王伯大的4句座右銘來告誡子孫凡事都要留有余地，人生在世，不要把福祿壽財都享盡用盡占盡，把它留給需要的人。
接著，又引用明朝進士高景逸的兩句話“臨事讓人一步，自有余地；臨財放寬一分，自有余味”。可以說把留余思想發揮到了極致。
“留余”思想體現了康家對人生和社會的深刻認識。而康家家訓也是對“留余”理念的進一步闡釋：“經商結交務存吃虧心，酬酢務存退讓心，日用務存節儉心，操持務存感恩心，愿使人鄙我疾，勿使人防我詐也，前人之愚，斷非后人之智所可及，忠厚留有余。”
一路走來，暮色將盡。暮色中的康百萬莊園，飛檐勾勒出天邊的殘霞。那些曾經在此進出的商賈早已化作塵埃，唯有洛水依舊東流。回望“留余匾”，在夕陽下靜默。其實，真正不朽的，從不是青磚黛瓦的莊園，而是深植于中原厚土里的商業智慧與家道傳承，還有那些在百姓口中代代相傳的早已消散在歷史煙云里的康家故事……
記者 李娜/文 馬健/圖
《鄭州晚報》版面截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