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3年，鐵路大臣盛宣懷、湖廣總督張之洞、直隸總督袁世凱聯名給清政府上了一份名為《黃河造橋河防并無窒礙》的奏折，主要內容是關于在萬里黃河上建造的第一座橫跨兩岸的橋梁工程是否影響黃河的防洪？橋梁能否經受住黃河洪水的考驗？在黃河的流沙上到底能不能架橋鋪路？......種種問題，在120多年前成為清末鐵路建設中大臣們關注的焦點。
甲午中國戰敗以后，清王朝認為鐵路建設是發展經濟、富國強兵的關鍵。中國最重要的鐵路干線——今京滬、京漢鐵路的前身盧漢（盧溝橋－武漢）、津浦（天津－南京浦口）提上建設日程，掀起了近代鐵路建設的第一個高潮。京漢鐵路不同于在它之前的京張鐵路、唐胥等物資專線，是連接華北與中南地區的骨干線路，承擔著相當重要的使命。誠如清末重臣張之洞所言：盧漢鐵路以“一路控八九省之沖，人貨輻輳，貿易必旺，將來汴、洛、荊、襄、濟、東、淮、泗經緯縱橫，各省旁通，四達不悖，實可裕無窮之餉源”，是扭轉危局的“必由之路”。
盧漢鐵路北起京外盧溝橋，中經河南、河北兩省，南訖武漢，全長約1200公里。對于這樣一條重要鐵路，當時的中國并無能力與技術建造，只能仰賴西方國家。當時的列強英國、法國、德國都十分覬覦這條鐵路的建設。清政府綜合考慮外交形勢與技術資金，特別是考慮到建成以后的合作運營與贖回問題，避免與英國、法國、德國等列強合作，而選擇了比利時作為承建單位。比利時公司委派一名叫沙多的鐵路工程師負責此事。
盧漢鐵路建造中最困難、最宏大的工程就是跨越黃河的橋梁工程。黃河是中華民族的母親河，也是一條桀驁難馴的憂患河：黃河素來“善淤、善決、善徙”，歷史上曾“三年兩決口、百年一改道”。據統計，從先秦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的2500多年間，黃河下游共決溢1500多次，大的改道26次，影響北達天津，南抵江淮、縱橫25萬平方公里，水患所至“城郭壞淚，穡積漂流，百姓木棲，千里無廬”。
在這樣一條不穩定的河流上架設橋梁，在古今中外都是從來沒有過的。橋梁的選址、橋基的穩固、鋼梁的設計均需應對河床沖淤不定、汛期水流驟漲驟落的復雜水文條件。
選址是橋梁建設的首要問題。從北京南下到武漢，如果走直線應在今開封以東、商丘以西一帶跨河。基于串聯保定、開封、武漢等重要省會城市交通的考量，線路大體沿二級階梯的邊緣南下，計劃在開封跨河。但是開封地處黃河下游，歷來是決溢改道受災的重點區域。這里的河道寬度可達10km，而且主槽擺動不定，河床淤積嚴重，是有名的地上河。在當時的技術、資金條件下，根本不具備架橋的條件。如果在上游發生決溢，無論是南徙還是北擺都會沖出新的河道，造成鐵路線路的中斷，橋梁工程也會成為擺設。所以為了選定橋址，比利時工程師只能在開封的上游找尋。
主持工程的技術人員經過多年勘測，最終選定在黃河沖積平原端點位置、河道相對穩定的鄭州地段架橋，具體位置在今鄭州西北的滎陽光武山的末端。這里歷來是黃河決溢改道的“原點”，幾千年的河南南北開道的西端就在這里。而鄭州以西至洛陽間的河道雖不及開封寬廣，但也是游蕩不定，比滎陽－武陟間寬闊不少，堤防體系也不夠完備。而且從線路經濟上考慮，越往西線路愈加迂回曲折。因此，經過慎重考量鐵路方面選擇了在鄭州架橋。
在橋梁設計方面，比利時工程師選擇的是西方先進的桁架結構技術，力求在承載力與穩定性達到要求。樁基的處理上采用深樁基礎以穿透松軟土層。具體而言就是將選用長約20米，直徑50厘米的螺旋鋼管打入河床，每4個、6個或8個一組作為橋墩基礎，上部架設鋼桁梁結構，頂部鋪設軌道。橋墩之間距離約為26米，共計102個橋墩。
然而，當消息傳到河南地方，輿論一片擔憂，因為黃河架橋從未有過。就黃河河床如此松軟的地基，造橋究竟能不能穩固？如此密集的橋墩設計，在夏汛、凌汛時期，如何保證安全？當時任河南巡撫的張人駿就對造橋提出了種種疑問，認為造橋可能引發黃河決溢，危及地方安危；凌汛時冰凌沖橋還可能導致橋體受損；河床土層深厚，下樁可能不夠穩固；以上種種狀況使得大橋可能成為懸在下游民眾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因此，張人駿提出，在黃河南北兩岸設置渡口，用船舶接駁往來旅客的折中方案。
張人駿關于黃河造橋可能引發的防洪危機的憂慮是有道理的。但是在鐵路事業成為挽救王朝危機的關鍵舉措的背景下。潛在的河防危機也只能向現實的發展建設需求讓步。張人駿提出的渡口方案在河床主槽搖擺不定的黃河上也不具備操作條件。至于橋梁工程與黃河防洪的沖突，也只能在其設計、建設、運營、維護中予以不斷地克服。
1906年，經過三年建設，鄭州黃河鐵路大橋建成通車。全長3000米的鋼桁梁橫貫南北，將黃河天塹變為通途。4月，在鐵橋建設工地上舉行了隆重的竣工驗收典禮，全國鐵路總公司督辦唐紹儀、郵傳大臣盛宣懷、河南巡撫陳夔龍等到場參加。鄭州黃河大橋的建成意義重大，標志著京漢鐵路的全線貫通。對于發展華中、華北經濟腹地社會經濟有著非常重要的作用。在軍事上也有重要的戰略意義。在技術上，作為歷史上第一座黃河大橋，為之后的濟南濼口黃河大橋、蘭州黃河鐵橋積累了寶貴的經驗。
于鄭州而言，黃河大橋的建設使得鄭州從普通州縣一躍而成為南北東西的交通樞紐，社會經濟發展迅猛，尤其是城西的火車站一帶發展成為新的商業中心。鐵路、鐵橋建設所引起鄭州的崛起，還為新中國成立之初的河南省會遷鄭埋下了伏筆。
鄭州黃河大橋從1906年服役起，至1988年拆除，共計存在了82余年。80余年間，作為一線鐵路使用至1960年；1969年改造為公路大橋使用至1986年。黃河鐵路大橋在國民經濟發展與河南地方社會經濟發展中發揮了重要的樞紐作用。
如今，鄭州市西北的黃河文化公園內，約200米百年前的鐵橋遺跡，與旁邊的黃河鐵路新橋（1960）、鄭焦鐵路（高鐵）大橋（2014年），自西向東依次排列，共同訴說著中國人民在這百余年間為追求發展而奮進努力的動人故事。
（作者：張裕童，中國水利博物館研究處館員，歷史學博士，長期主要從事水利史與水利遺產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