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2月4日,“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學論壇·2025年中國考古新成果”在中國歷史研究院舉行。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與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聯合對裴李崗遺址展開新一輪考古發掘和研究的新成果,成功入選“2025年度中國考古新成果”!這項殊榮,標志著學界與社會對裴李崗文化作為中華文明奠基關鍵時代的廣泛認同。

據了解,此次發掘更系統地揭示了八千年前中原先民在農耕定居、釀酒技術、精神信仰及社會復雜化方面取得的一系列突破性成果:發掘確認了遺址下層存在距今3.6萬至1.4萬年的舊石器時代晚期文化遺存;首次在遺址中發現多室式建筑;出土了包括目前已知最早的人面獠牙形象陶塑、最早的釀酒證據之一在內的大量珍貴遺物。為探索中華文明更早的源頭,為闡釋中華文明起源的“中原模式”提供了前所未有的關鍵材料。
突破萬年:補全舊新石器時代過渡的關鍵鏈條
裴李崗遺址以距今約8000年的新石器時代文化層聞名于世。然而,本次獲獎成果中最具震撼性的發現,是將這部“地下史書”的扉頁大幅前翻。考古隊在遺址西部發現了厚達8米、連續堆積的舊石器時代晚期文化層,其年代跨度從距今約3.6萬年延續至1.4萬年前。

這為我們探索中原地區從舊石器時代向新石器時代的過渡,提供了前所未有的、連續性的關鍵材料。該發現清晰地展示了石器制造技術的演變序列:從早期的簡單小石片,到中晚期楔形細石核的流行,以及鴕鳥蛋殼裝飾品加工等高級技能的出現。為理解人類在末次盛冰期前后如何適應環境、發展技術,并最終走向農業社會,初步建立起舊石器晚期技術演變的年代標尺。
解碼八千年前:一個生機勃勃的早期農業社會
距今約8000年的裴李崗時代是中華文明奠基的關鍵時代,是中國新石器時代的一個重要階段,因1977年新鄭裴李崗遺址被發現而得名。這一時期形成的文化被稱為裴李崗文化,是黃河流域較早的農耕文明代表。裴李崗文化上承舊石器時代末期的新石器時代早期文化,下接著名的仰韶文化,是華夏大地邁入成熟農耕社會的重要階段,被譽為“中華文明的晨曦”。
考古工作者通過系統、扎實的田野工作與前沿研究,描繪出一幅遠比想象中豐富的先民生活圖景。

在裴李崗,南北農業初次交匯并掀起了一場最早的“釀酒革命”。遺址中同時發現了粟(小米)、黍和稻的遺存,證明這里正處于北方旱作農業與南方稻作農業兩大系統的交匯地帶。先民們不僅種植糧食,更掌握了復雜的深加工技術。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多數墓葬隨葬的陶壺內發現了采用水稻為原料的紅曲霉發酵技術釀酒的證據。墓葬中出土的小口尖底瓶,是目前發現最早的以小口尖底瓶進行釀酒實踐的證據,為探索仰韶文化尖底瓶的起源提供了重要線索。
“酒的出現,很可能反過來刺激了對稻米穩定產出的需求,成為農業發展的一個推動力。”李永強介紹,這一發現不僅是中國目前最早的釀酒技術實證之一,更揭示了酒器隨葬已形成固定喪葬儀式,酒器隨葬習俗的確立對后世喪葬文化也產生了深遠影響。
在裴李崗,聚落規劃與社會分化開始出現。對新發現墓葬區的揭露,讓考古學家得以管窺早期社會的組織結構:遺址內墓葬分布呈現出“成排成組”的規律,顯示出基于血緣的家族觀念已初步形成;與此同時,不同墓葬在規模、隨葬品豐儉上存在明顯差異,既有隨葬著“之”字紋陶罐、小口尖底瓶等精美器物的墓葬,也有隨葬品相對簡單的墓葬,這暗示當時社會內部已出現了一定的分化。
裴李崗人的生活區同樣展現出規劃智慧。此次新發現首次在裴李崗遺址發現多室式建筑。生活區以房址、灰坑、陶窯為基本組合單元,這些發現共同證明,裴李崗時期的先民已過著長期穩定的定居生活,并擁有相當程度的社會組織能力。此外,在墓葬中成功識別出一組器物,可能與紡織生產纖維、染色織布制衣有關,植物纖維利用的歷史還可追溯到舊石器晚期。
除了實用器物,裴李崗人還創造了充滿神秘色彩的藝術品。遺址出土了包括人物和動物在內的豐富陶塑。尤為珍貴的一件人面陶塑,塑造了清晰的獠牙形象,或為新石器時代晚期乃至后世神面、獸面紋飾的藝術源頭。這一發現為研究中國原始藝術、早期先民的精神信仰與神秘觀念,提供了極為珍貴的實物材料。
文明根脈:為“多元一體”格局奠定基石
據了解,此次考古工作的顯著特點是廣泛而深入的多學科合作。年代學、環境考古、殘留物分析、微痕研究、大植物遺存與脂肪酸代謝組學分析、實驗考古等多種科技手段被綜合運用,從不同維度解讀出土遺存,使研究人員能夠更深入地探討裴李崗先民的人地關系、生計方式、技術功能、農業起源與傳播、社會習俗等重大問題,極大提升了考古研究的精度與深度。

裴李崗文化的意義遠不止于一個地域性的發現。它是后來仰韶文化的直接源頭,兩者在核心區域、器物組合(如鼎、壺)和埋葬習俗等方面一脈相承。鄭州大學考古與文化遺產學院副教授張建表示:“裴李崗文化開啟了最早的定居農業,在同時期分布范圍最廣、影響力最大,是仰韶文化的主要根脈所在。”
考古學研究表明,裴李崗文化的影響曾強力向外輻射,西達陜西,東抵山東,首次在較大范圍內促進了淮河流域不同文化群體的交流與互動。這種深遠的早期文化擴散,為中華文明“多元一體”宏大格局的初步形成,奠定了至關重要的基礎。
榮獲“中國考古新發現”,是對裴李崗遺址考古團隊多年來田野堅守與多學科合作的充分肯定。每一次刮鏟,都在解讀“一層土壓著一層土”的厚重歷史;每一項科技檢測,都在破譯穿越時光的文明密碼。裴李崗遺址的新發現,如同照亮遠古的晨曦,讓我們得以更清晰地望見,中華文明是如何從這片厚重的黃土中,步履堅實、生生不息地走來。
記者 左麗慧/文 鄭州市文物局/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