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月的鄭州,清晨的陽光剛剛爬上陳砦花卉鄭汴路市場的屋頂,二樓2028號店鋪“如果手作”的暖光已經亮起。
推門而入,最先撞進眼中的是一面照片墻——王曉麗從2024年開始走訪的非遺傳承人,計劃是100位,如今墻上的面孔已有幾十張。項目還在路上,她還在路上。照片墻對面,彩色屏風映著“清風入懷”的筆墨,旋切木器的年輪清晰如歲月印記,押花團扇將春天定格。丈夫趙丹在角落調試補光燈——下午有一場非遺手作直播。
“‘如果’是一種生活態度,慢而不散漫。”王曉麗一邊整理新到的竹編一邊說:“我希望通過這份文化載體,喚起大家心中的寧靜,讓每個人手持煙火,心懷詩意。

手作情深 兩個家庭的非遺基因
“如果手作”的故事,要從兩個家庭說起。
王曉麗出生于20世紀70年代末的河南鄉村。記憶里,家里很多東西都是父母親手工打造的:大到房子、家具,小到鞋襪、茶盞。母親操持著農田和家務,父親憑著祖傳的木工、泥瓦工手藝,在那個商品匱乏的年代,撐起了一家六口的器物世界。
“父親的手是萬能的,母親的手從沒閑過。”王曉麗回憶,“那時不懂,如今才明白:手作物品給人的溫暖與踏實,是機械化的東西永遠無法比擬的。在使用中,它延續了制造者的生命,也讓老手藝在生活里活了下來。 ”
這份信念,體現在她生活的細節里。搬新家時,她把母親20多年的嫁妝——那口老榆木板箱——搬來當茶幾。母親笑著說“沒人要的東西你還稀罕”,她卻暗自珍視:每一道木紋里都藏著故事,每一處磨損都刻著歲月。
2001年,王曉麗在工作中認識了同是室內設計專業的趙丹。兩人聊起成長中的種種回憶,不約而同地提到父母創造物品的經歷。他的眼神里,有著和她一樣的溫熱。
后來她才知道,這份共鳴源于更深的血脈。趙丹的老家在南陽鎮平石佛寺手工雕灣——一個被玉雕浸潤的地方。他的母親仵向敏是玉雕掛件設計的行家,作品遠銷港澳臺。婆婆常說:“我在玉器車前做活時,兒子就待在我懷里。”這句話讓王曉麗明白,丈夫縝密的思維、對設計的深度感知,從何而來。
家族里還有一位令他們敬仰的長輩——姑父仵應汶。他是中國玉石雕刻大師(首批)、中國工藝美術大師,1978年創作的《岫玉雙層轉動花薰》現藏于北京人民大會堂河南廳,2006年創作的水晶作品《二教九流圖》更是作為國禮贈予俄羅斯總統普京。
兩個深受非遺手作浸潤的年輕人,因共同的志趣走到了一起,也相約一生守此一事。從那時起,開一家與手作有關的工作室,這個夢想便在心里扎下了根。

一個人的夢想 兩個人的堅守
2016年4月12日,“如果手作”正式注冊。但夢想照進現實,從來不是坦途。
創業初期,王曉麗負責選品、拜訪手藝人、打理店面,趙丹則一邊做室內設計項目補貼家用,一邊利用專業優勢為店鋪做空間規劃、視覺設計。
每天清晨,趙丹先送大女兒去學校,再去市場幫王曉麗開門、理貨;下午,他守在工作室里幫她打磨木器、調試設備;晚上等孩子們睡了,他又變成“技術顧問”,整理手藝人資料、優化線上店鋪頁面。
“他從來沒說過‘放棄’。”王曉麗看著丈夫,眼里有光,“疫情那幾年,我獨自撐了一整年,店鋪幾乎停滯。我焦慮的時候,他就拉著我去樓下散步,說‘慢慢來,我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把這些非遺手作的故事講給更多人聽’。”
趙丹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上。記者問起他的角色,他笑了笑:“我懂她。她開課,我就調試設備、維護秩序;她遇到困難,我就跟她一起想辦法。”
正是這份穩穩的支撐,讓王曉麗在去年底重新回到手作人的隊伍里。她粗略統計,河南11市的非遺傳承人幾乎都有接觸。她像一個非遺世界的“星探”,把這些散落在山河里的手藝人,一個個“鏈接”到自己的平臺上。
“很多手藝人的作品很好,但他們不懂怎么和年輕人對話。”王曉麗說,“我要做的,就是讓更多人看到非遺手作的溫度。”

以店為橋 從小家煙火到非遺傳承
如今的“如果手作”,早已超越了一間小店的邊界。
走進店鋪,每一件器物上都貼著一張小小的卡片,上面寫著手藝人的名字與故事:拓片來自開封的老匠人,竹編來自信陽的非遺傳承人,汴繡來自朱仙鎮的繡娘。每一件非遺作品,在光影下都能讀出時間的脈絡。
除了店面經營,王曉麗還完成了百余款非遺文創產品。但她更在意的,是讓非遺手作走出這間小店,走進更多人的生活——
她帶著非遺走進出版集團,在大象出版社、海燕出版社的咖啡廳里辦起手作分享會;她帶著非遺走進殘疾人基地,手把手教殘障朋友制作押花、捏塑;她帶著非遺走進企事業單位,為忙碌的上班族帶去午間一小時的手作體驗;她帶著非遺走進校園,在河南輕工職業學院代課時,領著學生們親手觸摸那些老手藝,也把非遺課堂搬進鄭州一八聯合國際學校,讓押花、竹編、陶藝點亮孩子們的眼睛。
同時,他們在鄭州先后舉辦了數十場手作匠人分享會,邀請河南的非遺傳承人參加各類現場活動。
“手作的本質是生活,是情感,是連接。我希望通過‘如果手作’,讓更多人觸摸到手作的溫度,感受到非遺的魅力,也讓更多手藝人能被看見、被尊重。”王曉麗看了看丈夫,兩人相視一笑。“比起我和他一起經營這家店,現在更想做的是,把我們相信的非遺手作之美傳遞給更多人——是看到老手藝人的作品被更多人喜歡,是看到孩子們在體驗非遺時眼里的光。”
從一間小店到一個平臺,從兩個人的堅守到一群人的同行,“如果手作”的10年,是小家與匠心共生的七年,也是非遺與生活共生的10年。
問起未來的打算,兩人相視一笑。“與轉型前只做線下店相比,現在3月的收益相當于之前一年的,有了質的飛躍。”王曉麗說,“但對我來說,更重要的不是收益。”
她最近開始寫“經營日記”——不是流水賬,而是每天記錄:今天來了什么樣的客人,對哪件作品多看了幾眼,問了什么問題;今天發了什么內容,有多少人看,多少人留言。她在琢磨一件事:怎么先把流量做起來,讓更多人知道這些老手藝、這些人、這間店,然后再用產品把他們留住。
“流量是橋,手藝是根。”她說,“橋搭起來,根才能扎得更深。”
趙丹站在一旁,眼里滿是寵溺與驕傲:“我從來沒懷疑過她。她就像一顆種子,只要給她一點土壤,她就能長出一片森林。我能做的,就是給她澆水、施肥,讓她長得更茂盛。”

夕陽透過落地窗,灑在“如果手作”的器物上。押花團扇、刺子繡包、竹編、拓片,在光影里顯得格外溫暖。而那一面照片墻,也在夕陽里泛著柔和的光——墻上還有空位,等著更多面孔填滿。從2024年啟程的“走訪100位非遺傳承人”計劃,還在路上。
“10年前,我們問自己:如果我們去做,會怎么樣?10年后,我們有了答案。”王曉麗說,“‘如果’不是一句空話,是我們一起走過的路,是小家的煙火氣,是非遺的大溫度,是我們對這個世界最溫柔的回應。”
她還走在路上。他們還在路上。
在這個快的時代,做一件非遺手作是慢的。而慢下來,正是“如果手作”最打動人的地方。
記者 陶然 文/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