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鄭州向西,車行不過一個多小時,嵩山那抹黛青色的輪廓便悄然映入眼簾。這座被古人尊為“天地之中”的名山,既是佛教禪宗的發源地,亦是儒家理學的策源地。而在盛唐時期,它更成為一位偉大詩人精神漫游的“萬古宅”——這位詩人,便是李白。
對于鄭州而言,嵩山不僅是地理上的制高點,更是文化上的璀璨寶庫。翻開李白的詩集,“詩仙”與嵩山之間的因緣脈絡清晰可尋。他在這里訪仙、隱居、會友,將中原的山川風物化入不朽詩篇,為這片土地留下了穿越千年的文脈回響。

嵩山天下奧 記者 李焱 攝
嵩岳尋仙,一場虔誠的精神朝圣
李白信仰道教,而嵩山作為道教名山,自然成為他求仙問道的重要目的地。傳說彼時嵩山有一位頗具傳奇色彩的女道士——焦煉師。傳說她生于南北朝齊梁年間,隱居少室山下,兩百余歲卻容貌不過五六十,不食五谷,行步如飛。李白對這位“神人”仰慕已久,便遍登嵩山少室三十六峰,渴望能一睹其風采。然而仙蹤渺渺,李白尋訪多時終未能相見。于是,他將滿腔敬意與求道之心傾注筆端,寫下了《贈嵩山焦煉師》。

李白 圖源網絡
贈嵩山焦煉師(并序)
唐·李白
嵩丘有神人焦煉師者,不知何許婦人也。又云生于齊梁時,其年貌可稱五六十。常胎息絕谷,居少室廬,游行若飛,倏忽萬里。世或傳其入東海,登蓬萊,竟莫能測其往也。余訪道少室,盡登三十六峰,聞風有寄,灑翰遙贈。
二室凌青天,三花含紫煙。
中有蓬海客,宛疑麻姑仙。
道在喧莫染,跡高想已綿。
時餐金鵝蕊,屢讀青苔篇。
八極恣游憩,九垓長周旋。
下瓢酌潁水,舞鶴來伊川。
還歸空山上,獨拂秋霞眠。
蘿月掛朝鏡,松風鳴夜弦。
潛光隱嵩岳,煉魄棲云幄。
霓裳何飄飖,鳳吹轉綿邈。
愿同西王母,下顧東方朔。
紫書倘可傳,銘骨誓相學。
詩中“二室”指太室山與少室山,“三花”則是嵩山特有的貝多樹一年三度開花之景。李白將焦煉師比作麻姑仙子,描繪她在嵩山餐霞飲露、獨臥秋霞的逍遙生活。結尾“紫書倘可傳,銘骨誓相學”一句,更是道出了他求道之心的虔誠——若仙人肯授仙經,他愿刻骨銘心,潛心追隨。這首“尋人不遇”的詩作,反倒成為嵩山道教文化彌足珍貴的注腳。時至今日,登臨嵩山峻極峰,在中岳行宮西南的峭壁上,依然可以尋見刻有這首詩的石壁。

登峻極峰途中,在中岳行宮西南峭壁上的李白這首詩 圖源 登封發布
在唐代,嵩山是道教的重要據點,李白正是在這里汲取了道家的思想養分,那份“天子呼來不上船”的狂放與超然,由此愈發深厚。
嵩山深處,知己之交
李白一生好入名山游,而嵩山在他精神版圖中占據著極為重要的位置。他在嵩山的日子,并非總是獨來獨往。開元年間,他結識了隱士元丹丘,二人結為莫逆之交,由此開啟了與嵩山長達數十年的因緣。
元丹丘是李白一生中最重要的友人之一,李白寫給他的詩多達十四首。在《元丹丘歌》中,李白將好友描繪成神仙般的人物。在詩人筆下,元丹丘清晨在潁水邊飲水,傍晚已回到嵩山紫煙繚繞的山峰之中,終日穿梭于少室三十六峰之間,逍遙自在。
元丹丘歌
唐·李白
元丹丘,愛神仙,朝飲潁川之清流,
暮還嵩岑之紫煙,三十六峰常周旋。
長周旋,躡星虹,身騎飛龍耳生風,
橫河跨海與天通,我知爾游心無窮。
另一首《題元丹丘山居》則勾勒出嵩山隱居生活的閑適意趣。沒有華麗的建筑,只有山林洞穴;沒有塵世的喧囂,只有山丘中傳來的悠悠琴聲——這是李白眼中理想的生活狀態。
題元丹丘山居
唐·李白
故人棲嵩高,挾策事隱居。
巖穴無結構,丘中有鳴琴。
松風清襟袖,石潭洗心耳。
羨君無紛喧,高枕碧霞里。
李白與元丹丘的交游,不僅是一段私人情誼,更折射出盛唐時期士人“隱逸求道”的時代風尚,而嵩山,正是這種風尚的中心之一。

嵩山 圖源 登封發布
唐玄宗天寶初年,李白與高適同在陳留郡(今河南開封),他們的好友楊山人即將返回嵩山,二人各賦詩一首為其送行。李白揮毫寫下《送楊山人歸嵩山》。
送楊山人歸嵩山
唐·李白
我有萬古宅,嵩陽玉女峰。
長留一片月,掛在東溪松。
爾去掇仙草,菖蒲花紫茸。
歲晚或相訪,青天騎白龍。
在李白筆下,嵩山不再是別人的山,而是自己的“萬古宅”,何其豪邁。好友離別,詩中卻不見愁緒。李白想到的是友人即將去過神仙般的日子,心中反倒滿是歡喜,甚至暢想來日也要騎著白龍前去相訪。這種超脫塵俗的情義,正是李白與嵩山之間最動人的共鳴。

登封嵩山腳下的麥田 記者 馬健 攝
千古絕唱《將進酒》或誕生于此
提及李白的詩,無人不知《將進酒》。然而鮮為人知的是,這首震古爍今的樂府詩,極有可能便創作于嵩山腳下。
當年,李白應好友元丹丘之邀,來到嵩山腳下的潁陽山居。彼時,另一位隱士岑勛也尋訪至此。三位好友在嵩山之上把酒臨風,遙望黃河如帶,東都洛陽盡收眼底。面對如此壯闊的景象,李白借著酒興,揮毫寫下了那首驚天地、泣鬼神的《將進酒》。
將進酒
唐·李白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
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愿長醉不愿醒。
古來圣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
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李白具體什么時間寫下《將進酒》,學界尚存較大爭議;他在哪里寫下《將進酒》,不少學者認為是在元丹丘的嵩山居所。元丹丘在嵩山的主要修煉地在少室的西南面,他的潁川別居,大概在今天登封市西南的潁陽鄉西面。
這首詩將嵩山的壯麗與黃河的雄渾融于一體,更將李白的人生哲學——在失意中依然保持自信與曠達,展現得淋漓盡致。

嵩山北麓觀云臺 記者 馬健 攝
李白與嵩山的故事,距今已逾一千三百年。然而,當我們今天站在嵩山之巔,依然能感受到他當年的豪情與虔誠。在登封君召鄉的紫云山,在太室山的石壁前,在少室山的幽谷里,李白的詩魂從未遠去。
嵩山的山水、仙道與友人,共同構成了李白生命中一段重要的經歷;而他筆下的嵩山,也因這些詩篇永遠留在了中國文學史上,成為天地之間一道永不褪色的文化風景。
記者 許怡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