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5日，交通運輸部數據顯示，2026年“五一”假期全社會跨區域人員流動量15.25億人次，日均3.05億人次，同比增長4%。
國鐵集團鄭州局假期累計發送旅客470.8萬人次，同比增長6%。其中5月1日發送100.4萬人次，5月5日發送102.3萬人次，兩次刷新該局“五一”單日客發紀錄。
人潮奔涌，山河滾燙。可假期落幕，朋友圈里兩句話反復出現：出門的說“比上班還累”，宅家的說“刷到腦子發空”……熱鬧鋪天蓋地，疲憊落進每個人心里。
另一群人過了另一種假期。沒搶一張票，沒排一次隊，沒走出家門3公里，卻用5天時間感受到：“總算覺得日子是自己的了。”
這件事借了最近一個熱詞——“人類豐容”。“豐容”原本是動物園給圈養動物豐富環境、防止呆滯的術語。5月天朗氣清，鄭州人把它用在了自己身上。
把丟掉的感官一個一個撿回來
五一前夕，記者在碧沙崗公園“心景茶館”門前的竹椅上見到了60歲的老趙。“兒子讓我來的。”他笑笑，掏出一張紙，上面寫著“foraging計劃”：“兒子讓我錄鳥叫、摸老樹、聞香料、喝胡辣湯不看手機，還專門加了一句‘去附近茶館坐坐’。”老趙一開始覺得荒唐，但助聽器調大一檔，滿耳朵都是鳥叫；伸手摸樹皮，法桐片狀、雪松裂成一塊塊；一碗胡辣湯慢慢喝，頭一回不是“喝了個辣”。
在中原區做UI設計的郭子逸，這個假期去了淮海路的合物660。在“野狗商店”沉浸式看書兩小時后，正趕上捷克幾何藝術家Gábor在園區現場創作。“很喜歡他對自己藝術創作的理解——我們生活在充滿混凝土的城市，需要色彩去裝扮我們的日常。”傍晚，她在街區一家越南餐廳吃了個單人餐，回家路上買了瓶胡辣湯味的可樂，到家又翻了幾頁書。“以前覺得‘放松’就是刷手機、睡覺，現在才知道，多接觸世界，開拓新視野，安靜地吃頓飯、看幾頁書，心反而滿了。”
從武漢來鄭州旅游的方雯，在油化廠一家扎染手作體驗館學會了板藍根染藍、梔子染黃、紫草染紫。最后她買了一條扎染圍巾，“體驗感很好，以前旅行是打卡，這次是‘住進去了’。”
自由插畫師亮亮走得更遠。一張綠皮火車票到貴陽，轉大巴到三都，再搭摩的進了一個叫怎雷的水族寨子。
“房東阿婆帶我去山上采韭菜，手指往土里一插，土腥味混著韭菜香，那個味道到現在都記得。晚上寨子里的男人圍在火塘邊唱水歌，我一個調都聽不懂，但聽著聽著就哭了。太久沒聽過人這么用力地、慢慢地，把一句話唱完。”亮亮感嘆道。
我們是怎么“餓”壞自己的
為什么這么多人不約而同在做同一件事？
鄭州市動物園工作人員小樂說，“豐容”在這行不是新鮮詞——給大熊貓藏竹子、給猴子換攀爬架，就一個目的：不讓它們傻掉。“人其實也一樣。每天同樣的通勤、同樣的工位、同樣的刷手機，感官已經刻板了。人也是動物，也需要提升自己的生活質量。”
郭子逸說：“上班后，我覺得自己每天都挺忙的，后來發現我只是‘在動’，不是‘在活’。刷手機刷到凌晨，腦子里全是別人的生活，自己的日子一點沒剩下。”
河南理工大學副教授、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仝兆景管這叫“超載卻饑餓”——信息超載，感知饑餓。“人本來有五感，但現在大多數人只用兩感，而且是用最省電的模式在刷。刷短視頻，眼睛一秒三次切換，耳朵跳來跳去，看完什么也沒記住。這不叫感知，這叫刺激的過山車。”
北京回龍觀醫院精神科主任醫師李獻云打了一個比方：人的心理韌性像一個水庫，水來自真實世界給感官的滋養。“上世紀五十年代有個感覺剝奪實驗，把人關進什么都沒有的房間里，兩天后會出現幻覺，大腦自己編造刺激。這說明大腦如果沒有持續的信息輸入，它會荒。其實人和動物，底層邏輯是一樣的。我們的神經系統，天生不是為靜止設計的。它需要變化、需要意外、需要那些讓你眼睛突然亮一下的東西。你去看那些生活極度重復、長期沒有新鮮刺激的人——眼神發木，反應變鈍，創造力萎縮。那不是性格，那是神經層面的營養缺乏。”
問題是，就算你想“喂飽”自己，城市里有地方可去嗎？先別急著找答案，先看看具體可以怎么做吧。
日子是慢慢長的
五一過了，我們要怎么把這份“豐容”涵化成日常？
采訪中，有人選擇出門遠行。一張綠皮火車票去一個沒聽說過名字的小城；趁周末坐高鐵去隔壁省吃頓早飯當天往返；去山里住一晚，不帶任何電子設備。
有人把目光放在身邊。重新逛一遍住了10年的街區，專挑沒進去過的店；去博物館盯著一幅畫看10分鐘；約朋友去公園輪流閉眼走一段路，讓對方牽著、用耳朵認方向；買一種從來沒吃過的水果，閉著眼睛咬第一口。
也有人做更小的事。把手機鬧鐘的鈴聲換成鳥叫；洗澡的時候閉眼感受水溫的變化；路過工地聽一會兒打樁的節奏——一名受訪者說：“我以前覺得這些是噪音，現在覺得是城市的脈搏。”
仝兆景則從觀念上拆解：“很多人覺得感知力是天賦，老天給的多就靈，給的少就鈍。其實不是。感知力是肌肉，要練的。你天天用它，它就越來越靈；你不用它，它就睡著了。‘人類豐容’能火，說明大家的肌肉還沒死透，只是太久沒動了。”
此外，李獻云還特別提醒：“豐容沒有標準答案。只要是你平時不做的、能讓感官醒過來的，什么都行別把豐容變成KPI，建議每周選一件做就行。做不到沒關系，下周再來。盡量不要打卡，不要拍照發朋友圈。豐容是松綁，不是上另一套枷鎖。”
方法有了，但如果沒有合適的土壤，這些方法也很難生根發芽。
城市給感知留出了空間
老趙喝茶的茶館，是2023年碧沙崗公園提升改造時新建的。郭子逸發呆的社區公園，是3年前老舊小區改造時建起來的。方雯流連的手作藝術節，在舊廠房改造的二砂文創園。亮亮坐上的綠皮火車，從鄭州出發，穿越大半個中國，把他送進貴州深山的水族寨子。
近年來，鄭州城市公園數量翻了一倍，街角游園見縫插針地長出來，老舊廠房改成美術館、書店、咖啡館，綠道沿著賈魯河一直鋪到城外。城市不再只是“發展的容器”，開始長出讓人慢下來的縫隙。
城市的尺度，決定了人的感知。太寬的馬路、太高的樓，人在里面是渺小的、急促的。而一個可以坐下來、摸到樹皮、聽見鳥叫的城市，人在里面是舒展的、安心的。
仝兆景說：“這些年城市在變，但很多人還沒學會怎么用這些空間。‘人類豐容’就是教大家重新使用城市——把公園從‘路過的地方’變成‘待著的地方’，把菜市場從‘買東西的地方’變成‘聞東西的地方’，把文創園從‘拍照的地方’變成‘摸一摸、聊一聊的地方’。”
李獻云說得更直接：“城市給了你一張長椅，你得愿意坐下去。城市給了你一棵樹，你得愿意伸手摸。硬件有了，軟件在人心里。”
五一過去了，熱鬧散去，人潮歸位。那些在長椅上重新發呆的人，在菜市場聞香的人，用手觸摸手作溫度的人，坐著綠皮火車進山的人——他們用自己的方式推開了一扇門。路還是那條路，飯還是那碗飯。但感知的門，一旦推開一條縫，就再也舍不得關上了。
記者 陶然 文/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