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初的鄭州，“河南西瓜幾毛錢一斤”的話題連續沖上熱搜，視頻里瓜農蹲在地頭，一整車瓜只賣了100多元。連日來，記者走訪了中牟的田間地頭、萬邦批發市場和街頭、超市，傾聽瓜農、商販、專家和新農人等各方聲音，尋找西瓜價格“冰火兩重天”的成因與破解之道。
街頭與超市，一枚瓜的雙重身價
在鄭州西三環附近，來自開封的攤主王先生在鄭州賣瓜五六年了。今年他的攤位前豎起了“鄭州便民服務點”的牌子。
“以前打游擊，拉著瓜到處跑，今年有了固定點位，踏實多了。”但是他也說，往年一車瓜4000來斤，一天就能賣光；今年得耗上兩三天。“前兩年行情好，去年還能賣到三四毛一斤。可今年擴種太猛了，光開封西瓜種植面積就突破了30萬畝。寧夏的硒砂瓜這兩天也下來了，往年這時候根本不愁賣，今年全擠一塊兒了。”
鄭州街頭的喇叭聲此起彼伏：“西瓜兩塊錢一個，五塊錢三個。”在惠濟區毛莊市場周邊，價格普遍在0.3元到0.5元。
走進商超，卻是另一番光景。在某精品生活超市水果區，麒麟瓜被切成兩半，紅瓤黑籽，保鮮膜裹得嚴嚴實實，價簽上寫著3.98元一斤。某連鎖超市的普通西瓜，零售價約1.15元一斤。而街邊普通水果店，價格在0.8元到1.5元，品牌水果店的精品瓜價格更高。
一位正在超市挑選麒麟瓜的女士說：“路邊攤便宜，但打開不是很甜。超市貴點，但好吃些。”超市工作人員也坦言：“消費者更愿意買品質好點的瓜，多花錢也樂意。”
田埂與市場，豐收的喜與憂
萬邦國際農產品物流城，全國重要的農產品集散地。截至7月8日，鄭州萬邦市場西瓜價格因品種和規格而異，其中黑美人西瓜每斤約1.6元，一級西瓜近7日均價每斤約1.82元，通貨西瓜近7日均價每斤約1.48元。但不少商家表示，如今鄭州市場上的西瓜，不少來自500公里外的寧夏硒砂瓜、甘肅的旱沙瓜、山東和河北的品牌瓜。這些瓜有包裝、有品牌、口感好，價格雖比本地瓜貴出一大截，反倒更受客戶青睞。
批發商謝先生在中牟韓寺鎮做了多年生意。他說，許多開封瓜農拉瓜來賣，“在這邊也就一兩毛錢一斤，拉到鄭州能賣到三四毛。老百姓自己拉來賣，不用中間商。一車四五千斤，能賣上好幾天。”而那些外省品牌瓜，走的是另一條路——直接對接商超或水果連鎖店，繞開了本地批發市場。
在市區街邊，一位正在賣瓜的中牟瓜農告訴記者，他種的是玉米和西瓜套種，不敢多澆水，可玉米不澆水會渴死，西瓜澆多了口感就不好。種了一輩子瓜，一畝成本幾千元，按現在的價賣，每畝要虧1000多元。
而同在中牟，韓寺鎮大洪村的精品小西瓜卻是另一番光景。村主任校海成說，今年村里成立了合作社，全村預計收300萬斤小西瓜，“不愁賣，中牟縣城和鄭州好多人開車過來買。”
三種聲音，拼出低價成因
關于西瓜身價的討論，不同的人給出了不同答案。攤主王先生說：“以前開封瓜晚10來天，能錯開時間。現在河南瓜、山東瓜、寧夏瓜全擠在6月底7月初。加上6月份的暴雨冰雹，好瓜少、次瓜多，價格可不就全拉下來了。”
90后新農人韓志磊則表示：“河南西瓜產量高，品質也很好，只不過是露天種植，種的太多，扎堆上市，又不易保存，一時間供大于求，才導致價格一路走低。”
對此，鄭州市農業技術推廣協會秘書長張龍年分析認為，河南西瓜價格走低，本質是低端產能過剩的集中爆發。前兩年行情好，種植面積增幅超過22%，但擴種的多是老品種，管理粗放。他進一步指出，河南露地瓜提前成熟，跟山東、安徽等地全撞在了一起，連桃子和甜瓜也跟著擠。西瓜保鮮期本就短，瓜農沒有“囤貨等漲價”的選項，只能給錢就賣。最讓張龍年揪心的是散戶的處境——沒倉儲、沒訂單，在收購商面前毫無議價權。
城市溫度與長遠之路
河南西瓜滯銷消息傳開后，鄭州這座城市迅速行動起來。今年鄭州市及航空港區共設置150處西瓜臨時銷售點。瓜農打開“鄭好辦”APP就能找到最近的點位，從“打游擊”到“有坐標”，雖是一小步，卻暖了人心。
7月5日，張仲景大藥房派出12輛貨車奔赴開封高砦村、邢村，以高于市場價采購西瓜11.5萬斤；鍋圈食匯采購10萬斤，在鄭州131家門店免費派發；河南農工廠采購近3萬斤送給一線勞動者；90后女孩李醒自費買下2000斤，推出贈瓜咖啡活動；7月7日，正弘城和正弘匯同步啟動免費派送，市民排隊領取……從田間到商圈，鄭州正在用最樸素的方式守護這份夏日甘甜。
但愛心助農只能解一時燃眉之急。對此，張龍年表示，品種要升級——縮減大果型低端有籽瓜規模，發展大棚麒麟瓜和優質特色小西瓜，錯開上市期；生產要標準化——落地果品分級，精品單獨溢價，次品走加工渠道，散戶組織起來統一品種、統一管理、統一銷售，才有議價權；發展訂單農業——通過合作社統一標準、統一包裝，做精品、樹品牌。這些建議恰與韓志磊的實踐遙相呼應——他通過視頻號記錄西瓜的種植過程，直接對接消費者，開始從“會種瓜”向“慧種瓜”轉型。
從“會種瓜”到“慧種瓜”，從“看天吃飯”到“知天而作”——這枚清甜西瓜的背后，是一道關于農業轉型、農民增收與城市治理的時代考題。而鄭州，正用自己的方式寫下答卷。這條路上，有政府的規范引導，有企業的愛心接力，有專家的智囊支持，更有新農人的實踐與創新。多方合力之下，希望這份夏日甘甜能更長久地給瓜農和消費者帶來名副其實的實惠與品質。
本報記者 陶然
